契弗和那些伟大的名字

admin 1个月前 (09-19) 社会 17 0

用一本书看完一个素昧生平的人的一生,是件略显残忍的事。一个作家的发展、巅峰和虚弱,都会在一个回首性的短篇小说集里逐渐展现出来。这本书的英文版导言建议读者,其中的每一篇,都如图一只鲜味的生蚝,不要狼吞虎咽,要慢慢地品尝。我明了,这是为了让人好好地去体会作者仔细而又温柔的文本,但更是为了制止这种以为自己残忍的感受。

不外更残忍的可能是,把这本一千多页的书,和契弗七十年的人生划归到另外一个伟大作家的子集里去。可能是由于契诃夫实在太招人喜爱了,以是评论家们乐于给他在全天下确立门派。威廉·特吕弗是“爱尔兰的契诃夫”,爱丽丝·门罗是“加拿大的契诃夫”,前几年异常热门的卡佛是“美国的契诃夫”,而约翰·契弗就成了“美国郊野的契诃夫”。

约翰·契弗

这个说法在中国撒播也有挺长时间了。我们最早能看到的契弗作品,是1984年,也就是中国加入天下版权条约之前8年,外国文学出书社(现在转型出书童书)的《契弗短篇小说选》,内里收录了16个短篇。之后20多年里,中文天下的读者只看过这么多。厥后在网上撒播最广的作品,是其中一篇《巨型收音机》。由于篇幅短小,戏剧性强,它就像《警员与赞美诗》一样广为撒播。说的是纽约的一个普通家庭,丈夫给妻子买了个豪华收音机,效果拧开听到的都是楼上楼下别人家的对话。这倒是很相符许多中国家庭的现实,由于许多老屋子隔音欠好,伉俪打骂,打骂孩子,别人都可以轻易地听到。但这收音机过于壮大,连悄悄话都可以听得一清二楚,什么体面人啊好生涯啊一段对话就能所有撕碎。妻子天天在家里沉迷于这种类似黑客的快感,从窥私到被熏染,欲罢不能。但我们也能看出来,丈夫并不喜欢这个现状。小说末端处的一场争吵中,妻子已往的黑账全都被翻出来,原来她也并不是什么富有同情心和温柔的中产阶级太太。我们可以预料,若是邻人家有这样的收音机,也会乐于收听这样的争吵。

在手机都可以偷听语言,然后向我们推送广告的时代,人们很容易接受这种收音机的设定。但是在1947年,这样的写法是异常震撼的,它击穿的是都会中产阶级关于体面和隐私的稳固想象,同时,它还具有一种卡夫卡和果戈里式的意味,即在开头就不由分说地给人物一个念头,给天下放置一个难以明了的条件:一个人要求城堡赞成他丈量土地,或者他早上醒来,变成了一只甲虫。但除了这个条件,一切也都照样根据天下原本的逻辑在运行的。好比甲虫就还会艰难地趴下床,心想怎么办呢,上班要迟到了。这个收音机也是云云,没人会去追究它的科学性,由于它带来的是关于生涯的强烈的真实感。

在中国,中产阶级也就是已往二三十年的事,一最先有不少人欢呼,以为新生阶级会推动社会发生一些转变,他们的喜怒哀乐,固然值得纪录,但日子长了,欢呼的人在这个阶级里呆久了,也最先感受日复一日,无非就是上班和下班,加上偶然的度假和出轨,生涯沉闷至极。有些作家就自嘲,写来写去,本质就是人到中年的文学教授和自己的女研究生的故事。以是类似《巨型收音机》这样的作品,能够触动《纽约客》杂志的主编,也能够触动我们这些遥远的中国人。

不外,这篇作品既不郊野,也不契诃夫。所谓郊野,我们最容易想到的无非是城乡结合部,或者是一个山清水秀但是有许多游客的地方。美国的郊野环境更好,人们住独栋屋子,也有自己的车和狗。契弗40岁的时刻,也在纽约郊野买了一套好屋子,他后半生的大部门作品,也都发生在一个叫“绿荫山”的郊区。但无论若何,这篇作品写的是公寓楼里的故事。除了这篇,契弗笔下有不少故事,都发生在曼哈顿东区。他写这里的电梯工,也写初到纽约的剧本作家,写想发家的年轻人,也写差点儿丢了孩子的伉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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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这部门作品的写作,契弗具有某种新鲜的仪式感,他会穿上一身正装来到一个没有窗户的地下室,再把正装挂起来,穿着平角短裤一直写到夜幕降临。这绝不像是契诃夫会做的事。实在,说契弗像契诃夫,是一种包罗误解的赞美。由于我们通常会在他们的作品中同时看到对生涯极富耐心的考察和体会,好比《醋栗》里,一个有钱人在临终的时刻,会叫人端来一盘蜂蜜,把他的钱都蘸着蜂蜜吃下去;在《挂在脖子上的安娜》里,契诃夫形容一个权要,说他新刮的一张脸,像果冻一样哆嗦;在《带小狗的女人》中,主人公男女在剧院私会的时刻,楼梯上另有两个吸烟的中学生在看着他们。

就像契诃夫的公众形象一样,温柔、慷慨、富有慈悲心,以是许多评论家出于对作家的爱,希望他们也都成为契诃夫那样的人。契诃夫笔下的人物永远不会像卡夫卡或者昆德拉那么抽象,有些时刻,他们甚至像生涯自己一样,由于充满过多的细节而模糊、犹疑。但他们最终的运气都是回归到生涯自己,我们看《万卡》里,小男孩给爷爷写信,最后寄出去的时刻信封上写着“乡下爷爷收”,这封信固然永远无法到达,小男孩的生涯会带着憧憬和失望继续生涯。《带小狗的女人》则加倍显著,在一对出轨男女惊心动魄的恋情事后,作者清淡地告诉我们,生涯无穷无尽,他们的烦恼才刚刚最先呢。最极端的情境是在《万尼亚娘舅》,万尼亚娘舅为一个伪君子付出了一生,作者能够为他提供的了局,也不外就是继续生涯下去,在生涯里找到人生的意义。生涯是一个伟大的谜,但通常谜底都不让人喜欢。作者唤起我们的焦虑,让我们看清自己的生涯是何等可悲,再给我们一点儿爱抚,让我们能够忍受下去。

契弗有一篇异常精彩的小说叫《夏日农民》,我们可以从这篇小说里看出契弗与契诃夫有异常多的差别,险些可以算是《万尼亚娘舅》的某种反面。故事始于火车,终于火车,故事的主人公在大都会事情和栖身,他通常会在夏日回到自己的牧场去干干农活,放松一下。这和契弗的履历有关,就像纳博科夫喜欢蝴蝶、约翰·凯奇喜欢蘑菇一样,他最常见的娱乐是用镰刀割草。总而言之,这位主人公以一个业余农民的身份,回到了令他欣喜的农场。他在这篇小说里的对手,是一个俄国移民,拥有他家山下的那片农场。他招聘俄国人当他的副手,俄国人瞧不上他这个假把式,他也受不了那种俄国式的愤世嫉俗。我们若是站在契诃夫的角度,固然会以为俄国农民的阴森有其原理,由于契弗的中产阶级主人公,既不会思索那种谜一样的生涯,更不可能身在其中。末端处,契弗的美国主人公发现自己家的兔子死了,便马上以为是俄国人干的,向后者发泄了他的气忿。但,恰恰是自己的妻子忘记了去年曾经投放过老鼠药。我们没设施训斥他头脑简朴,由于嫌疑别人图谋不轨,这正是大都会的陌生人社会里常见的心理。

契弗没写主人公若何收场,由于这已经无法收场,裂痕再也无法弥补了。主人公唯一的设施就是屈辱地逃离自己的夏日桃源,返回令他加倍屈辱的大都会。他肯定会以为自己身上的一部门器械殒命了。而殒命是契诃夫小说里很少泛起的了局。

《约翰·契弗短篇小说集》译林出书社

在契弗的许多小说里,殒命像天涯的雷声一样传进郊区的窗户。这是由于他的人物没有设施像阴森的俄国人一样,把生涯自己当成一种谜底,而他们又无法蒙受阶级跌落的悲痛。这本书的第一篇, 也是契弗最好的作品之一,《再见了,我的兄弟》中,长居新英格兰乡下的男子,抄起海滩上已经硬化的树根,给他来自大都会的弟弟的后脑勺来了一下,缘故原由只是弟弟无法容忍这种守旧、僵化的生涯。有一篇叫《哦,青春与美》,主人公在他的郊区住宅里演习跨栏,只由于他人生中的一切声誉都停留在当运动员的时刻。他的妻子拿着手枪当发令枪,失手打死了他。我们和天下上一切残忍的读者一样,以为这是悲剧,但也是解脱。

契弗的小说从来不会把我们引向某种超脱的地方,他引发人物的焦虑,然后要么杀死他们,要么把他们带到荒原里。令人悲痛的是,我们在这个过程中感受到强烈的同感,好像我们心里的欲望与之一同冒险。有一篇小说的开头是飞机失事,了局是主人公向心理医生忏悔自己喜欢上了保姆。读者最先以为是一个惊险故事,接着发现后面是大片的鸡毛蒜皮的家庭生涯。在这种鸡毛蒜皮中心,他都没机会把飞机的事讲给家人听。我们就明了,这种所谓的冒险不外是被动的履历,而他唯一的自动,不外是在送保姆回家的时刻握住她的手。他的妻子要离家出走,而保姆喜欢上了另一个年轻人。主人公行使社会地位,动动嘴就摧毁了年轻人的事情,然后就去寻找心理医生。在阅读的过程中,我们和谁共情?既不是主人公,也不是他的妻子,更不是谁人纤弱的保姆,最终,我们读到一只叫朱庇特的狗,“他神气活现地穿过西红柿藤蔓,大嘴巴里叼着一只晚制服的残部。然后天就黑了,那是个国王们穿着黄金制服骑着大象翻越群山的夜晚。”这最后一句引人注目,就像是作者忍不住了跳出来炫耀一番,简直云云,由于作者是一边对着妻子大呼,一边写下这句话的。以是,我们在末端,只能和这位充满才气的作者共情。

英文本的序言里提到,契弗从未缔造过一个像他本人那样有天禀、有智慧或者有文化的角色,他的角色的全都是比他本人更细微的人物。这是不确切的。在这本书的后半部门——也就是契弗的晚年阶段,有一篇《苹果天下》可以看成是他的自许。它写的是一个晚年诗人的心里生涯。在人生的晚年,他既没有获得诺贝尔奖,也没能获得这个岁数本该有的镇静。他困于影象衰退,也被无法知足的性欲折磨,唯有的慰藉,就是回到自己童年的理想,再加上执笔时刻的快乐。世间的声誉与烦恼,才气在谁人时刻离他远去。就像老作家在教堂里的祈祷词那样,他希望上帝保佑惠特曼,上帝保佑迪兰·托马斯、福克纳、菲茨杰拉德,尤其保佑海明威。我们在契弗的作品里看到了令人宽慰的伟大作家的面貌,除了那些已经提到过的名字,另有芥川龙之介、卡夫卡、果戈里、契诃夫和福楼拜。固然,另有契弗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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